午夜,暴雨造访了这座干涸已久的城市。
哗啦啦的响声将天与地粘连成黏稠的蛛网,灰暗的是雨丝,白亮的是霓虹在水洼里的反光。记忆与思考也随之变得湿淋淋,总是淅淅沥沥,总是藕断丝连。
警局的案情分析室里,白灯管将软木板上的照片射得发白,喷墨式打印机昼夜不停,嗡嗡低响。
叁个女人——
吴瑕玉,罗绮香,赵善真。
季良文在软木板前踯躅徘徊,自4月17日吴瑕玉去世后,他一直在碎片化地看着她们,像绞尽脑汁地拼凑一张跨越几十年的拼图。他看着罗绮香暴露出服装店的罪恶交资链,看着吴瑕玉拉皮条的双面人生,看着赵善真从一个完美的太太走到要跟丈夫闹上法庭的境地。这叁件事似乎毫不相干。
可就在今夜,柳亚晗走后,他倒了一杯凉透的茶,站在这里,目光从一张照片滑向另一张。
忽然,仿若有人在暗室里按下了开关。
——他看见了。
那根隐秘的、自案情最开始就勾连的隐线,那根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线,将她们捆在一起,又勒进血肉。
季良文慢慢放下杯子,拿起笔,在吴瑕玉、罗绮香、赵善真的照片之间画了一个等边叁角形。
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多年前的明华中学,春和景明,叁位含苞待放又意气风发的少女走到人生的第一个岔路口。她们是计划生育时代最后一批独生女,享受着家庭全部资源的托举,走上不同的道路。在她们之前亦或之后,都不会有如此大规模的享有整份爱与资源的独生女群体。
家庭条件最好的赵善真走了最传统而稳妥的嫁人之路,以此避开经济下行时期残酷的社会竞争,直接攫取胜利果实。
妩媚动人的罗绮香选了坏女人走四方的路子。她不愿当世俗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她要嘴甜心狠,又情商拉满,直接从竞争成功的男人身上摘果子,再嘲笑他们的妻劳劳碌碌、得不偿失。
事业心最强的吴瑕玉自然看不上前两条依附男人生存的路线,她用智慧的大脑学男人的逻辑,用男人的手段,玩男人的游戏。她绝不把自己卖给某一个强大的男人,而是包装自己,经营自己,让自己成为高价值的品牌与资本,卖给所有人的独立女性。
季良文盯着她的照片,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无数双手在窗外敲打,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她死了。
死在这一场荒谬游戏的中场。
估计吴瑕玉和罗绮香到死都认为她们选的是不同的路,而路的尽头是同一堵墙。
当一切隐秘的动机与人生的隐线慢慢清晰,思考她们的行为轨迹便如俯瞰一副沙盘,了如指掌。
赵善真的折旧速度快于男人的支付意愿,合同被单方面违约了。罗绮香广撒网多敛鱼,以为从猎人手里偷了肉,实则猎人让她吃掉的每一口都牵着绳。至于吴瑕玉确实没有依附具体的男人,她的依附相比之下略显高级——她依附于整个把女人当成商品来估价、来交易、来消费的系统。
作为时常需要直面人性最恶面的刑警,季良文非常清楚的一点是,如果你试图用规则制定者的规则去玩游戏,就像随机走进一家赌场,妄图在赌桌上发财。
你永远也赢不了。
这句话就像一句谶言,沉重地回荡在季良文的头顶。
他闭上眼睛,柳亚晗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您怎能保证,只要清洗了一个吴瑕玉,就永不会再产生下一个吴瑕玉?”
不,不……
他猛地睁开眼,退后一步,背抵住冰冷的铁皮柜。雨还在下,窗玻璃水流如注,城市像一头巨兽似的安静喘息,腹中蠕动着无数被消化的人生。
他曾经叫嚣着对辛西亚说,他一定要以真正的罪名抓住她。那时候他无比自信,甚至是自负。那时候的辛西亚只是轻轻地笑。
她真的是谋杀者吗?还是她背后的谋杀者更庞大,庞大到藏在青春期之后每一句“女孩子就该有个女孩子样”的叮嘱里,藏在每一条“要在大学阶段把好男人早早拿下”的评论里,藏在每一次“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的许诺里,藏在每一个“嫁得好不如干得好,干得好不如长得好”的谎言里。
这是一场群体性的困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认为这并不能以简单的劝诫她们不再走入婚姻或只扑在工作上就可以得以解决,这是系统的问题,而个体大多时候会无奈地作出顺应的行动。他无法认同,也无法苛责。
城市灯火模糊。
季良文不知辛西亚是否是刻意选择柳亚晗送到他的面前,又是否以她的口反证他的自负。
或许他又一次输了,一败涂地。
夜依旧漫长。
季良文将这些天搜集的一条条、一件件按照时间顺序一一梳理。面前的这堵墙不再是案情分析图,而是照妖镜。而他,一个刑警,手里只有一副手铐。
——
后半夜雨疏雷起,窗棂水花四溅,腥湿的气流吹开房门,吱呀——骤闪而过的白光映出朦胧柔丽的床帐。
闪电侵袭着辛西亚的梦境。
昏暗的光线让她缎带似的长发不再泛着华光,汗水爬上额头,过去的岁月里她时常梦魇,恶人追杀她,亦或那些被药物折磨得不堪重负的往事。
她的过去藏在幽深的泥潭,无法被名贵的长裙遮掩。偶尔她会听着德彪西的《月光》入睡,这是爸爸喜欢的曲子。不过她独爱前苏联演奏家斯维亚托斯拉夫·里赫特的版本,这个版本更沉寂冷冽,像极了她在黑夜中的心境。
辛西亚想,她的月亮就是奥古斯塔,一场克制而浪漫的梦境。父亲的目光是里赫特指尖下的月光,她的迷恋也如涓涓流水,缓缓流向寂静的夜晚。
睡梦中,床似乎陷下去一块。
有人坐在了她的床边。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一道目光代替月光洒在她布满汗水与痛苦的脸上。辛西亚害怕夜雨与惊雷,从刚来到那个家时便如此了。
意识朦胧间,她似乎有些醒了。
一道挺括的影子,肩头还残存雨夜未曾消散的凛冽湿气,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她的床头。她看不见他的脸,或许只是梦与幻觉。
“爸爸……”
她听到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
像多年前那个雨夜,她痛苦地倒在泥泞地里,好不甘心这样痛苦地死掉啊,肮脏、低微,永远不见天日。
可是一双皮鞋停在了她的身前。
挣扎着向上看去,那一日他举着伞,只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半高领和长风衣。
辛西亚想,她的人生本该结束在一个狰狞而黑暗的夜晚,可是教父洗净她的双手,给了她面包、水、体面的身份,然后消失。
因为确信是被他爱着的,所以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因为我是辛西亚这样的话。也是因为确信自己本不值得爱,所以她做了错事,永远地失去了他。
可是今夜,最平常不过的雨夜,她似乎又嗅到了最熟悉而陌生的气息。她与梦境搏斗,挣扎着试图拽住随时都有可能离去的大掌。
“爸爸,爸爸……是你么?”小动物似的声音,泛着惊慌的哑意。
一双温热的大掌接住了她。
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大概因为梦境,她并没有细细分辨。
辛西亚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有力地抱起,托在腿上,手臂的力道恰到好处地收紧,却不会弄疼她。
有人敞开宽厚的怀抱接纳了她冰冷的身躯。她忽而意识到她其实已经很累很累了,她也会害怕后果,也会为他人的离去而悲伤。
“爸爸……爸爸……”她无意识地呢喃。
怎么办呢?她好像还是那个渴望被呵护的小姑娘,一点都没有长大。
并且,她又做了坏事呢。
“好孩子,”他慢慢收紧抱住她的手臂,“一切都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