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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3账本与心跳

作者:帕罗西汀字数:9596更新时间:2026-06-01 15:30:42
  大学第一个学期快结束时,夏宥发现了一个让她有些不安的事实:X在非常认真地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有钱人”,并且学习速度快得惊人。这个发现的起因是一张信用卡。那天傍晚,她从图书馆回来,在玄关换鞋时,看到茶几上多了一张黑金相间的卡片。她随口问X那是什么,他说:“信用卡,我的名字。副卡是你的,额度共用。”
  夏宥愣住了。她拿起那张卡片,材质比普通银行卡厚重许多,边缘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卡面上印着她的名字拼音,XIA YOU,下面是一串卡号。不是附属卡,是副卡,额度共用。“你哪来的?”她问。“银行。申请,审核,通过。”X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哪来的收入?”夏宥追问道。X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用词。
  “投资。”他最终说。
  夏宥以为自己听错了。投资?一个一年多前还搞不懂便利店购物流程的存在,现在在跟她谈论投资?“你投资什么了?”她在他旁边坐下,一定要问清楚。
  X拿出手机,打开一个App,递给她。屏幕上是一系列复杂的K线图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夏宥看不懂那些涨涨跌跌的曲线,但她看得懂账户余额——那一长串零让她数了好几遍,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这些……都是你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一部分。”X说,“其他,还有。”
  夏宥把手机还给他,靠在沙发上,消化着这个信息。
  “你怎么学会的?”她问。
  “看书,看新闻,看数据。市场有规律,规律可循,学习,执行。”他的回答简洁,却让夏宥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市场有规律,规律可循——对X来说,这个世界的一切似乎都是这样。物理有公式,法律有条文,就连变幻莫测的金融市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套可以被理解和利用的规则系统。他用一年时间学完了人类需要四年甚至更久才能掌握的知识,然后用同样的逻辑,开始在另一个领域里“学习”和“执行”。
  而这一切的目的,她甚至不需要问。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大概看出了她的情绪波动,歪了歪头问:“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夏宥摇头,“只是……太多了。”
  “多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是不习惯。”
  X想了想说:“习惯就好。”
  那张副卡夏宥最终还是收下了,但没有用过。她不是不需要钱——大学生活的开销比她预想的大,教材、资料、偶尔和同学聚餐,每笔都是支出。便利店那边她只在寒暑假偶尔去帮忙,收入微薄。父母给的生活费勉强够用,但存不下什么。可是用X的卡,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明确的“定义”——不是夫妻,不是情侣(虽然做着情侣做的事),甚至不是两个“人类”之间任何一种可以被社会认可的关系。用他的钱,会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依附于他的存在。她不想这样。
  X大概察觉到了她始终没有使用那张卡。他没有问,但夏宥知道他在观察。他总在观察,从那个雨夜开始,他的目光就从未真正离开过她。只是以前是评估猎物的空洞注视,现在是另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十二月,冬天真正来了。校园里的银杏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简笔画。风变得锋利,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夏宥裹着那件去年X送的浅灰色羊绒围巾,从教学楼出来时,看到X站在台阶下等她。他穿着黑色大衣——她帮他挑的——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今天怎么这么早?”夏宥走过去。
  “实验结束早。”他把纸袋递给她。
  里面是一杯热奶茶和一块红豆面包。奶茶是她常喝的那家店出的冬季限定款,红豆面包是她上次路过面包店随口说了一句“看起来很好吃”的那家。
  “你又去那边买的?很远的。”夏宥捧着温热的奶茶,指尖一点点暖和过来。
  “不远。”
  她看着他,他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这是她这一年来观察到的变化,他似乎开始有了更多“人类”的身体反应。以前冬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永远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不会有被冻红的痕迹,也不会因为寒冷而颤抖。现在,他会打喷嚏了(虽然不确定是真的需要还是模仿),会说“好冷”(虽然他的体温依旧低得吓人),会在风大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睛——就像现在。
  “X,你冷吗?”她问。
  他想了想:“有一点。”
  夏宥笑了。她不确定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模仿人类说“冷”的习惯。但她不在乎了。真假之间的界限,在她心里早已模糊。重要的是他在努力,努力变得更像“人”,努力和她生活在同一个温度感知体系里。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暗得早,下午五点多路灯就亮了,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夏宥捧着奶茶,慢慢喝着。X提着她的书包——他总是这样,从不让她自己背。
  “夏宥。”
  “嗯?”
  “那个兼职,你还在做吗?”
  夏宥愣了一下。她这学期开始在学校的法律援助中心做志愿者,每周两个下午,帮附近的居民解答一些简单的法律问题。不赚钱,但她很喜欢。X说的是这个吗?
  “做啊,怎么了?”
  “为什么不做收费的?”
  夏宥明白了。“法律援助本来就是公益性质的,收什么费?”
  “你花时间,应该换回报。”X说得认真,“时间有限,用在哪里,要有选择。”
  夏宥停下脚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缺乏血色的皮肤染成温暖的橘色。
  “X,你做事情都是为了回报吗?”
  X想了想:“不都是。你,不是。”
  “那我呢?我做法律援助,也不是为了回报。”
  X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光芒在微微流转。他似乎在理解她的话,又似乎在用自己的逻辑重新翻译。
  “你想帮人。”他说。
  “嗯。”
  “免费帮。”
  “嗯。”
  “那你的生活怎么办?吃饭,房租,书费。”
  夏宥被问住了。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意去想。她现在的房租是X付的——他不让她付,她坚持过几次,都被他一句“我有钱”挡回来。书费、生活费靠之前攒下的一点积蓄和父母给的微薄生活费撑着,但确实撑不了多久。
  “我可以再找份兼职。”她说。
  “不用。”X说,“我有钱。”
  “那是你的钱。”
  X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处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逻辑矛盾。
  “我的钱,是你的钱。”他说。
  夏宥心跳加快了一些。“为什么?”
  “因为我的,都是你的。”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夏宥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奶茶。
  “X,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
  “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我是在被你养着。”
  X沉默了。他似乎在认真思考“被你养着”这个表述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不喜欢?”
  夏宥咬了咬下唇。“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
  “习惯就好。”他又说了一遍。夏宥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和他争论。和X争论一件事要不要做是没用的,他的逻辑通常是:她想做,他支持;她不想做,他不强迫;她犹豫,他等。而她此刻的“犹豫”,显然被他归到了“等”的范畴。
  他们继续往家走。快到小区门口时,X忽然说:“夏宥,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带她去了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那间空着的小卧室,被他改造成了工作间。夏宥很少进来,这里到处是书和数据线,墙上贴满了写满公式和代码的便签纸,桌上放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正实时滚动着夏宥看不太懂的数字和曲线。
  X走到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一份文档。是一份详细的财务规划,从短期到长期,从日常开销到应急储备,从保险配置到投资组合。每一项都有清晰的说明和预期收益,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夏宥滑动鼠标往下翻页,翻了好久都没翻完。
  “这些都是你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花了多长时间?”
  “两个月。每天两到三小时。学习和执行同步。”
  每天两到三小时。怪不得他最近总是一回家就钻进书房。她以为他在做物理作业,原来是在研究怎么赚钱,顺便给她做了一份人生财务规划。
  “X,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
  “钱很重要。”他说,“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以前不知道。那个雨夜他随手掏出最大面额纸币、不需要找零的X,曾经不知道钱很重要。他的世界里没有等价交换,没有供求关系,没有通货膨胀。他想要什么,用什么方式获得,对他而言都不是问题。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从她为了省钱不敢买那件厚外套时的犹豫眼神里知道了,从她收到父母转来的生活费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里知道了,从她偷偷计算教材和参考书价格、把必要和非必要分成两摞时的细微动作里知道了。
  钱很重要。不是因为他需要,而是因为她需要。
  夏宥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眶有些发热。
  “X,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
  “我没为你做。”他说,“我在为我们做。”
  夏宥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X看着她流泪,没有说“没事了”,也没有伸手抱她。他只是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夏宥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这份规划,我收下了。”她说,“但卡我还是不用。”
  X看着她,似乎在重新处理这个信息。“为什么?”
  “因为我想自己试试。能走到哪步算哪步。如果哪天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会来找你的。”
  X想了想。“那要多久?”
  “什么要多久?”
  “撑不下去。”
  夏宥哭笑不得。“你盼着我撑不下去?”
  “不是。”X说,“我只是想知道要等多久,你才愿意用我的钱。”
  夏宥看着他认真又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X,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一个……想给女朋友花钱但花不出去的男朋友?”
  X歪了歪头:“我是。但你不是女朋友。”
  夏宥愣住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不是?那我是……”
  “你是夏宥。”他说,“不是女朋友,不是室友,不是任何人。你是夏宥。”
  夏宥看着他,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比任何情话都更深的、更本质的、属于他这种存在方式的郑重。
  她没有再说话,走过去,抱住了他。他的身体一如既往地冰凉,但她的心很暖。
  “X。”
  “嗯。”
  “如果有一天,我用了你的卡,不是因为撑不下去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通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
  X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你什么时候想通?”他问。
  夏宥笑了。“快了。”
  圣诞节前,夏宥在法律援助中心接了一个案子。一个中年妇女被家暴多年,一直不敢离婚,怕被报复,怕没有经济来源,怕孩子受影响。她辗转找到这里,说的时候一直在哭,眼泪把桌上那张登记表洇湿了一大片。夏宥听着她的讲述,手指在键盘上僵硬地悬着,心里翻涌着愤怒和无力的熟悉感。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时面无表情的女人,后来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偶尔转来一笔生活费,附带一句“好好学习”,再无其他。夏宥不怪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泥潭,她只是选择了先把自己拔出去。
  但这个案子不一样。这个中年妇女不想再忍受了,她需要有人帮她走出那一步。
  夏宥花了很多时间研究相关法律条文,查找类似案例,帮她整理了厚厚一迭材料。她还在老师的指导下,帮她联系了妇联和免费的法律援助律师。事情推进得不算顺利,对方丈夫态度强硬,多次调解无果。但夏宥没有放弃,她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案子格外执着,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眼泪,也许是因为那句“我不想再这样活了”。
  X知道她在忙这件事。他没有说“你太累了,别做了”,也没有说“我帮你”——虽然他确实有能力用非人的方式“帮”。他只是每天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出现在法援中心门口,手里提着一杯热奶茶。回家的路上,她会跟他说案子的进展,说那些让人愤怒的细节,说法律条文中那些保护受害者的条款。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从不打断,从不说“你太投入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X出门了。他说有点事要处理,没具体说是什么,夏宥也没问。她一个人在书房里——X的书房,现在她也常来,这里有两把椅子。她正在写一份法律意见书,手机忽然响了。是银行的短信提醒:“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收到转账,金额50000.00元。”
  夏宥愣住了。五万?谁转的?她查了转账账户,不认识那个户名。她正要打电话问银行,X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里面是几盒草莓和一袋咖啡豆——她最近喝的那种。看到夏宥举着手机愣愣地看着他,他问:“怎么了?”
  “你给我转钱了?”
  X脱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嗯。”
  “为什么?”
  “你在法援中心的案子,需要打印材料、交通费、有时候请当事人吃饭。你的钱不够。”
  夏宥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用自己的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快没钱了。这个月光打印材料就花了好几百,来回跑了两次法院,交通费也不少。她不好意思找当事人报销,对方已经那么惨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卡号?”她问。
  “之前办副卡时看到的,记住了。”
  记住了。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X,这太多了。”
  “五万,不多。”X说,“你先用。不够再说。”
  夏宥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深吸一口气。“我会还你的。”
  X转过头看着她。“不用还。”
  “要还。”
  “那你还的时候,我不收。”
  “你……”
  “夏宥。”他打断她,“钱是工具。帮你做你想做的事。你用,它有意义。你不用,它只是数字。”
  夏宥咬着下唇,眼眶有些热。
  “我不想用你的钱,是怕自己习惯依赖你。”她轻声说。
  “为什么怕?”
  “因为……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X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冰凉,但很稳。
  “我不会不在。”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努力。努力在。”
  夏宥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手的姿势。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曾经拿起过什么东西?曾经触碰过什么?曾经在黑暗与混沌中游荡了多久,才终于握住了她的手?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X。”
  “嗯。”
  “那笔钱,我收下了。”
  “嗯。”
  “但我真的会还。”
  “随你。”
  “还有,那张卡……我也会用。”
  X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惊喜,又像是确认。
  “什么时候?”
  “现在。”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黑金相间的卡,放进钱包里。
  X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夏宥觉得他似乎……在开心。那种开心不是笑容,不是欢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内敛的、类似于“终于完成了一项长期观测计划”的满足感。
  “走吧。”夏宥说。
  “去哪?”
  “超市。买食材。今天你教我做那道红烧排骨。”
  X点了点头,拿起外套。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有些疼。夏宥裹紧围巾,X走在她左边。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湿冷的地面上移动。路过那棵银杏树时,夏宥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从落叶堆里捡起一片还完整的金黄叶子。
  “X,你看。这叶子像不像一把小扇子?”
  X看了一眼那片叶子。“银杏叶,扇形,二裂。雌株的叶子裂口浅,雄株深。”
  夏宥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认真讲解的表情。
  “你连这个都知道?”
  “书上看的。”
  “什么书?”
  “植物学。”
  夏宥忍不住笑了。“你一个物理系的,看植物学干什么?”
  X想了想。“多学,没有坏处。”
  夏宥站起身,把那片银杏叶小心地夹进钱包里。“走吧。”
  他们走过银杏道,走过操场,走过那条他们每天都会走的小路。夏宥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碰到了那张冰凉的信用卡。她想起第一次见到X的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像一具从水底打捞上来的躯壳。她那时绝对不会想到,两年后的今天,她会和他一起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用他的副卡买食材,听他讲银杏叶雌雄株的区别。
  时间真是神奇。
  “夏宥。”
  “嗯?”
  “你在笑。”
  夏宥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弯着。“有吗?”
  “有。”
  “那可能是在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连植物学都看。你到底看了多少书?”
  X想了想。“没数过。一千多本?可能更多。”
  一千多本。两年,一千多本书。夏宥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进步根本不算什么。她还在啃那几本民法教材,他已经把人类知识的各个角落都扫荡了一遍。不是因为他聪明——虽然确实聪明——而是因为他在用尽全力,填补那些空白的、不属于人类的时间。他用阅读和学习把自己填满,用知识和规则把自己武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的人。
  夏宥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住她。
  “X。”
  “嗯。”
  “你已经很好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眼底闪烁。
  “还不够好。”
  “够好了。”
  “不够。你值得更好的。”夏宥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夜色很深,他的眼睛很亮。
  “X,我不管值不值得更好的。我只想要你。”
  X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好。”他说。
  超市里暖气很足。夏宥推着购物车,X走在旁边,偶尔从货架上拿一样东西放进车里——她需要的酸奶,她喜欢的薯片,她上次说想试试的新口味饼干。从不在购物清单上,却每次都会出现在车里。
  “排骨,哪种好?”夏宥站在肉柜前犯了难。X伸手,精准地拿起一盒肋排。“这个,肥瘦均匀,适合红烧。”
  夏宥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想起他第一次拿起草莓时那种研究式的专注,像在分析某种外星生物的标本。现在他拿起肋排,眼神里已经没有那种困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确定的、胸有成竹的从容。
  他在成长。从一个连微笑都需要模仿的存在,变成了一个能分辨哪块肋排适合红烧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
  虽然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普通。
  结账时,夏宥掏出那张黑金卡。收银员看了一眼卡面,又看了一眼夏宥,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夏宥没有在意,刷卡,输密码——密码是她的生日,X设置的,没告诉她,但她一试就试出来了。
  出超市时,X提着两个购物袋,夏宥空着手。她说过很多次让她提一个,他总是说不用。
  “X。”
  “嗯。”
  “你为什么要设我的生日做密码?”
  “因为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你身份证上有。”
  夏宥想起他们刚搬到那个“家”的时候,他帮她收拾过证件。
  “你看了我的身份证?”
  “嗯。”
  “什么时候?”
  “搬家那天。”
  “那么早就记住我生日了?”
  “嗯。”
  夏宥走在他旁边,看着他提着购物袋的、被塑料袋勒出红痕的手指。她现在知道,他的手指会被勒出红痕了——以前不会。他的身体正在变得更像人类,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冷会哭的存在。
  那些变化微小而缓慢,像冰层在春天一点点融化,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
  “X。”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
  “大学毕业以后。你想做什么工作?还是继续读书?”
  X想了想。“物理。研究。或者数学。”
  “不学金融了?”夏宥故意问。
  “金融,可以赚钱。赚钱够了。剩下的时间,做喜欢的。”
  “你喜欢物理?”
  “喜欢。因为确定。因为不变。”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爷认识他们了,笑着打招呼:“小两口回来啦?”
  夏宥脸微微一红,还没来得及解释,X已经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保安大爷笑呵呵地开了门。
  进了电梯,夏宥看着X。“你怎么不否认?”
  “否认什么?”
  “他说我们是……小两口。”
  X看着她。“不是事实吗?”
  夏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电梯门开了,X先走了出去,掏出钥匙开门。夏宥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跳有些快。
  不是事实吗?他在问她。
  她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错。他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虽然不是同一张床,但门都不关严,算不算?她会为他哭,他会为她哭。她担心他,他保护她。她离不开他,他不想离开她。这不就是“小两口”吗?虽然没有戒指,没有誓言,没有那张法律承认的红色证书。
  但有那些更本质的东西。那些写在纸上反而不重要的东西。
  “X。”
  “嗯?”
  “我饿了。”
  “马上做。”
  他脱下外套,系上围裙——那是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她买给他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他第一次看到这条围裙时面无表情,但还是乖乖穿上了。夏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灶台上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油在锅里微微冒着烟。他把葱姜蒜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弥漫开来。
  “X。”
  “嗯。”
  “你今天开心吗?”
  X的动作没有停。“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用了卡。”
  夏宥笑了。“就因为这个?”
  “嗯。”
  夏宥看着他把焯好的排骨倒进锅里,翻炒,加料酒,加酱油,加糖。动作行云流水,和她第一次在厨房见到他时那种刻板的、模仿式的僵硬截然不同。
  “X。”
  “嗯。”
  “以后,你的钱,我会用的。”
  X的手顿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也要用我的钱。”
  X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微光闪烁。“你有钱?”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等我工作了,赚钱了,你也要花我的钱。”
  X看着她,看了几秒。“好。”
  “花多少都行?”
  “都行。”
  “不心疼?”
  “不心疼。你的钱,我的钱,一样。”
  夏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身体依旧冰凉,但她的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某种稳定的、像心跳一样规律的轻微震动。
  “X。”
  “嗯。”
  “我喜欢你。”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整间厨房里。X放下锅铲,轻轻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心跳。你靠近的时候,它会变。”
  夏宥愣了一下。心跳?他有心跳吗?她从来没听到过。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心跳的?”她问。
  X想了想。“遇见你之后。慢慢有的。一开始很慢,几天一次。后来,一天一次。现在,你靠近的时候,会变快。”
  夏宥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她听到了,那极低频的、几乎无法被人类耳朵捕捉的嗡鸣,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加速。
  像冰封的河流,在春天第一次解冻时,发出的细微碎裂声。
  “X。”
  “嗯。”
  “以后,你的心跳,只为我加速。”
  “好。”
  他拿起锅铲,继续翻炒排骨。她在背后抱着他,不肯松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这间不大的厨房里,两个人以一种有些别扭的姿势依偎着,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唱着歌。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不轰轰烈烈,不惊心动魄。但每一秒,都珍贵得像是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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