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外院门槛,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院落中央的水池。莲花形态下沉式水池,池中莲花娉婷而绽。
四周连房大门皆面朝莲花池,整个布局一览无余,从头看到底,极其阴邪。
“看到左面那间房子了吗?”仙人徐徐开口,扬起衣袖指了指,左面的屋子。那屋子内便如同施了法术般,亮起烛火。“你便住在那间吧···”
“那,那娃娃···”阿梨看着左屋那扇紧闭的木门,准头想问仙人屋内有无清水,好让她将娘做得布偶洗干净,可一个回头的功夫,身边却空无一人,只有随着夜风晃动的莲花。满池红莲在这样诡异的院落中,透出一股颓败的死气。
仔细看去,那池水竟也透着一团血色的红,吓得阿梨又是一个退步,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后知后觉,她抬起头,看到天上那轮从乌云中逃出的红月。
“哎···你这孩子···”夜风带来一声熟悉的叹息,是仙人的嗓音。没等阿梨辨认清楚声音的来向,她就已经在一阵白雾中,被送到了那间屋子内。
屋内和屋外一般,都是木质结构。一张不大不小的干净床铺,以及一个点着蜡烛的木桌,上方正放着一个盛了清水的银盆。屋内不知是染了什么香,带着股温润的暖意,让阿梨紧张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当然,这也只是一时的···没了布偶的陪伴,窗外呼啸可怖的风声,加之血红的月光,让阿梨联想起了话本上那些半夜潜入孩童房间吃人的精怪。她努力抑制着悚然的联想,呜咽一声,将整个人埋到被子里,把被褥四周塞严实。
阿梨在被褥里又开始掉起眼泪来,没办法,她只好学着娘哄自己睡觉的姿势,双臂交叉把自己抱在怀里,抽抽噎噎地自顾自地哄起来:“呜···阿梨乖···阿梨不害怕···呜呜···阿梨乖···”不知是真的怕累了,还是闷糊涂了,阿梨就这般蜷缩在被窝内睡了过去。
意识沉浮之间,她嗅到了一丝艳雅柔和的荷花香。那香气羽毛似的,扫着阿梨的鼻尖,让她忍不住伸手去寻气温的源头,可手掌伸出去,只摸到一片冰冷的水渍。冷意刺激得阿梨一个哆嗦,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缓缓睁开,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处水面之上。
水面无边无尽,仿佛径直延伸到了天地的尽头。阿梨使劲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在水面上站了起来,看着眼前屹立在水面之上的,与夜晚她在仙人院落中看到的,和主屋架构一模一样的房屋。
“神仙姐姐····?”阿梨大着胆子开口唤道,可回答她的却只有她自己的回音。爹娘都说神仙可以救她的姓名,那神仙一定不会是坏人。这么想着,阿梨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朝着水面之上的屋子走去。
她停在门前,先是抬手扣了扣门环,见无人应声,才大着胆子将门推开一条缝隙走了进去。屋内一片灯火通明,迎面卷来的还有那股浓郁得有些腻人的香火气。
“你胆子倒是大。”空灵如雨气的嗓音,从鳞片状的金色流苏后的屏风内传出。屏风上映出一个极为好看的人影,那人正百无聊赖地撑着脑子,转着手中的莲花把玩。
“神仙姐姐饶命···阿梨睡醒就在水池里,阿梨太害怕了,才擅自闯入的。”阿梨被仙人不咸不淡的语气,吓得径直跪了下去。
屏风后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内容,手中的莲花也不玩了,甩手坐直了身子,看着地上跪拜的女孩道:“害怕?害怕还敢进来?”
“可阿梨闻到了神仙姐姐身上好闻的香气从这里传出来,阿梨闻着就不害怕了···”跪在地上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去瞧屏风后的剪影。
屏风后的人影似虎顿了顿,却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仙人的声音才再次从屏风后传出:“看来你爹娘教你夸人的本领到不小···说罢,你的愿望是什么?金银珠宝?家中高升?还是谋得个好夫婿?”
阿梨被仙人的话语搞得脑袋一阵糊涂,她明明是实话实说,神仙为什么说她是爹娘教得呢?
阿梨下意识想要和仙人解释,可对方后面那一连串的问话更是把她吓得不轻,于是阿梨只好连忙摆手:“没有的!阿梨没想过这些的!阿梨只是想让仙人给阿梨治病,阿梨不想让爹娘一直难过···”
说完,阿梨又怕仙人觉得自己不够诚心,补充道:“阿梨可以和仙人保证的,我们可以拉勾!拉勾上吊就不能变的!”
屏风后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你这孩子怎么还如此霸道?不拉勾便要上吊?哪有那般道理?”仙人当然听出来阿梨话语的意思,却还是偏要逗她。大概是孤独的日子太漫长,于是连这一点孩童的快乐都要品尝掉。
“不,不是上吊,是要遵守诺言的意思,不是那样的!”阿梨都要被吓死了,她哪里想过这个仙人这么不知俗世,连最通俗的承诺歌谣都不知道。
“好了,那既然是愿望,实现就需要代价。若我许了你的愿望,你有什么东西能给我的呢?”鳗神撑着脑袋,带着恶意地想着,说吧,说你又要给我哪些凡尘俗物,还是从不会实现的供奉?
他就这样歪头看着,看着跪倒在面前的女孩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后,低着头回应:“我,我可以陪着仙人姐姐玩···阿梨还会讲故事,可以给仙人姐姐讲村子里的故事。”
阿梨低着头快速说道,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些话听起来有多么大逆不道。分明在此之前,村巫爷爷就告诉过她,不管仙人问什么,一定要回答“我们会世世代代供奉您”。
可等阿梨真正见到这位仙人,她却只觉得对方看起来是那般孤独。
明明是通晓天下万事的神仙,怎么会连最简单的童谣都不知道呢?一定是没人和神仙姐姐玩,才会这般的。这么想着,那些话也就自然而然从口中说出。
一时间,整个主屋内一片寂静,寂静得甘梨都开始为她的话语后悔时,一串尖细地贝类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从头顶处传出,一道阴影慢慢从地面上漫来,将甘梨整个人包裹在那。
她慢吞吞地抬起头,发现竟是仙人从屏风后走出,肩膀扶上流苏发出的声响。没等阿梨看清仙人的面容时,手臂处又传来一股粘腻的感觉。
低头去看,手臂竟被突然从地板之下冒出的鳗鱼尾缠绕住。随着黏液残留在衣袖上,那股奇异的莲花香也像是嵌入骨髓般浓厚。
“嘶嘶嘶···”有鳞片摩擦在地面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同时,一只冰凉的手掌覆上甘梨的眼睛,她缓缓抬起头——听见仙人的嗓音从耳畔传来:“既然你都这般讲了,那我便准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