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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书——秘密与心事

作者:七日初夏字数:3505更新时间:2026-04-12 23:48:49
  晚上零点的时候,方时蕴给妈妈的遗像前上了叁炷香。几个月前这里摆着的是爸爸的遗像,那时的方时蕴还对着爸爸的遗像许了愿。
  ——请保佑妈妈,无论您以何种心意。
  为什么这个愿望不能成真呢?
  方时蕴突然有点后悔当时烧了那封信,她应该要给妈妈看到的,她应该早点告诉妈妈的,她不该在发现那封信的时候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隐瞒了叁年。
  如果妈妈看到那封信,也许当时会难过灰心,但爸爸的事情绝不会再带给她那么大的打击。她会知道,爸爸根本就不值得她付出那么多的真心,也不配成为她的牵挂。
  那封信是爸爸写的,方时蕴很偶然的机会在他的办公室看到,就那样一直保存到现在。
  是一封情书,只不过收件人并不是妈妈。
  具体的内容方时蕴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信里面的内容全都是“想你”的字眼。
  从小到大方时蕴收到过很多人的告白,以及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但是那样的一封情书,她是第一次看到。她从来不知道爸爸也是会写信的人,更惊讶于他笔下的文字居然是那样的缠绵。
  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这封信的收件人她也认识。
  爸爸好朋友的妻子。从方时蕴大概初中的时候开始,每年过年两家人都会在一起吃饭。
  那位阿姨有两个小孩,最大的比方时蕴小8岁。她不知道爸爸书信里的情谊是否是双向的,她只凭借着书信里的内容,确定他们之间应该没有发生过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看过的第一眼,她将书信撕得粉碎,但之后却又将碎片收集起来,一点点再次粘合完整。拼凑粘贴的过程是她这辈子最恶心的时候,但是她还是将那封信保存了下来。
  她想过要告诉妈妈的,却始终在犹豫。
  妈妈是个家庭主妇,她从生下方时蕴之后就没有再上过班,她人生的一半时间,都在以一个妻子、一位母亲的身份活着。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爱父亲,相信父亲,他们年轻时候不顾家人反对也要在一起的故事,妈妈很喜欢一遍遍的讲述。
  她踌躇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打破那表面的平静,她只是开始注意到,曾经自己以为的父母相爱,已经逐渐演变成了妈妈的一厢情愿。一旦看破了父亲的真心,很多事情就变得那样明显。
  又或者说,父亲不是不爱,而是已经习惯了妈妈的存在。
  他离不开母亲的关心和照顾,也离不开她的陪伴,但是他也放不下对那位阿姨的感情。
  那时方时蕴高叁,白天的时候,她不知道怎样面对父亲,他辜负了母亲的爱,但却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爸爸。她开始做噩梦,梦里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追着她跑,父亲有时会出现在梦里,和她一起逃亡,但却总是见不到妈妈的身影。
  再后来,公司出事,爸爸住院,之后爸爸去世。打击接踵而至,方时蕴再也没机会给妈妈看那封信,她总觉得,妈妈已经够难受的了,又何必再给她添堵呢?
  但她现在后悔了,她应该给妈妈看的。这样妈妈也许就不会再这样在意爸爸,她也许就会对爸爸的事情变得冷漠,也许反而会救了她。
  这是她深藏在内心最底层的秘密,她在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夹在父母中间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的自己因为深深和妈妈共情所以成为了爸爸的敌人,而另一半的自己却不得不感恩于父亲的养育和宠爱,继续扮演一个乖巧的女儿。
  那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战争和拉扯,没有谁能够救她。
  她在焦灼中变得敏感却冷漠,想要去爱或被爱,却又总是萎缩退距,内心的秩序和支撑不断崩塌又重建,最后成为了一片废墟。
  只不过,现在都不再重要了,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葬礼仪式上,不仅是妈妈这边的家人和朋友出现了,大姑和小姑两家人也都陪同方时蕴参加了葬礼。小姑心疼地抱了会儿方时蕴,想安慰她,却最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着火化的时候,方时蕴和文娜恩去殡仪馆门口的自助贩卖机上买了好几瓶水,打算分给家里人。
  舅舅们聚集在屋檐下沉默地抽着烟,小姨和两个姑姑站在殡仪馆外面的凉亭里,说着说着话又哭了,娜恩跟着她把水发完,又给了自己爸妈两瓶,方时蕴让她和陈引佳在树下的阴凉坐着,等自己把剩下的水拿给小姑父和表哥他们。
  ……
  “蕴蕴真可怜,舅舅和舅妈都走了,就剩她一个了。”表哥和小姑父站在转角的阴凉里,也点着了一根烟。
  “人家爸妈走是走了,但钱和房子可都给孩子留下了。你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你舅妈走了,你的工作有没有着落还两说呢。”小姑父吐出一股烟,一阵微风吹过,直把烟雾吹到方时蕴脸上。
  “……”
  “我妈还是应该给表哥确定好工作再走的,您说是吧姑父?”方时蕴很想把水瓶直接扔在小姑父脸上,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过她决不允许小姑父再揶揄母亲一句。
  她把两瓶水推进表哥怀里,眼神凌厉,让表哥都有些踉跄。他们在背后说人闲话被抓包,表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原本想着解释一下,身边的父亲却像是中了邪一样,继续在一旁冷嘲热讽。
  “那倒是不敢,但是姑父我说的也是实话。你爸妈再难,到底手里没差过钱吧?没让你过过一天苦日子吧?你表哥现在是工作找不到,钱也挣不着。你姑姑姑父没本事,我们一家人不比你们过得苦啊?”
  “如果来交换,你愿意吗?是你愿意脑梗躺床上,还是我小姑愿意生重病?要不现在就换,我一分钱都不要,就要我妈回来!”方时蕴的愤怒直冲头顶,思维和嘴巴却变得笨拙,她知道这不是最好的回应,也不是最有力的反击,但是却再说不出别的话。
  “诶呦,你这个孩子怎么和大人说话呢?”身边的表哥一直在给小姑父使眼色,但是他却一点都不当回事。
  毕竟眼前就是一个小姑娘,谁会介意她生气?
  “说白了,你妈自杀还不是怕耽误你啊?你这搞得好像是我们逼死她的一样,要不是你妈怕花钱怕折腾你,再加上不想受那个罪,怎么会吞一整瓶药的?你们自己家的运气不好能怪到谁头上啊?”
  “你闭嘴!我不许你编排我妈!你们都给我滚开——”方时蕴气急了,想要上手打人,被表哥拦在身前。
  “你疯了?说这些干嘛?舅妈还在里面火化呢!”他也朝着身后的父亲大声吼。
  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走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大爷的别让我再见到你,我没你这门亲戚!”方时蕴被好几双手拉住,小姑察觉到不对赶紧在中间说和。
  “诶呦,孩子这么苦,你说说你那个烂嘴,这又是在干啥啊。”她朝着男人的胳膊捶了两下,“蕴蕴别生气,你小姑夫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不会说话。你不能跟他较真。”
  “我没他这个姑父,你们都给我滚!”方时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鼻涕也流出来,整个人像只被刺激到炸毛的野猫,只是一直吼着让他们滚。
  “好了好了,他们都走了,蕴蕴你别生气。”娜恩抱着方时蕴,陈引佳从包里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
  “别和那些人较劲,你和他们掰扯不明白的。”叁舅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再等会还得给你妈妈进去捡骨灰,别哭了。”
  给妈妈拾骨灰的时候,方时蕴还在想姑父说的那些话。从殡仪馆回家的路上,那些话像是被设定了循环模式,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
  是因为担心拖累自己,妈妈才会自杀的吗?
  她想起在家的时候,妈妈总是找机会让她出门,让她去实习,让她多打扮自己;
  她想起之前和妈妈说要休学一学期,要带着她去美国治疗时被自己忽略的妈妈的表情;
  当她提出要动用爸爸在美国留下的财产给妈妈治病的时候,妈妈是什么表情?她是感到欣慰,还是在隐隐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在家的时候,妈妈总是能发现她身上过敏或者皮炎湿疹的痕迹,妈妈总是让自己多吃点饭,出去运动一下。
  而她呢?她守在妈妈身边寸步不离的时候,是不是反而给了她更大的压力?
  所以是因为她吗?
  是她守在妈妈身边,却每天活得像行尸走肉,不能真的调节妈妈的心情,反而让妈妈把自己的强颜欢笑看得清清楚楚;
  是她一直和妈妈提各种各样的医疗方法,她以为给妈妈带去了新的希望,实际上却让妈妈忍不住为将来的花销费用而担忧;
  也是她,在妈妈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离她而去,在大洋彼岸求学谈恋爱,丝毫没有想到也许妈妈最需要的,同样也是远离那些是非;
  她甚至曾经因为不想知道公司的那些糟心事情,好几次都装作没听到而不接妈妈的语音电话;
  是她太软弱,总逃避,一个人躲在美国,不愿承担公司的事情和爸爸病情上的沟通,让妈妈一个人独自面对,在深夜失眠焦虑。她却忘记了,妈妈其实也和她一样,没有任何经验,是从零开始学习着处理公司事物和一切复杂的人际关系。
  甚至在她察觉到妈妈可能因为疾病而有抑郁情绪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暂且搁置。
  都是她没用,不能在被需要的时候快速地成长起来。
  最终,她没能守护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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